第八章 那天我去 海生館 I 潛水夫

這幅畫是在離婚後對結婚紀念日充滿焦慮的我,自己一個人去環島在海生館看到一個潛水夫在餵魚,拍下他後我回家畫的圖。

他從不跟我過節,他只過結婚紀念日。

在 2019 年 10 月 10 日原本是第四年的結婚紀念日,因為離婚,我必須要一個人經過這時間點。起先我有找朋友陪我一起度過這天,但後來她有事要去忙。我很害怕和焦慮這天的到來,一直想做點什麼事,於是我就在 10 月 9 日下班後臨時起意去墾丁和台東玩,自己一個人坐高鐵到高雄住一晚,一大早在去墾丁的路上經過車城想說沒去過海生館,前一年剛好去沖繩水族館。

到海生館,我很像異類,有親子、情侶、夫妻,大家都有伴只有我是一個人,大家都笑得很開心,而我是一個旁觀者,沒人理會我,我也不需要強顏歡笑。在很大的觀賞台上,我看著魚游來游去。很多人看著那些魚,拍照、打卡、笑鬧著。那些魚並沒有理會人,牠們一直游一直游,在那和海洋比起來小到不行的魚缸裡打轉。這時侯有一個潛水夫來了,拿著一袋重重的飼料,很多魚都被他吸引過去,爭先恐後的搶食著。

我想我的人生也是這樣的吧!是不是有更超然的存在,就這樣像人看著魚逗弄著魚一樣,看著我逗弄著我?像我無法理解魚,魚也無法理解我。

我開始能用一種旁觀者的心態反思我的人生。

當我開始用一個旁觀者的態度看我所遭遇的事,我所交往的人時,我可以用更高的角度去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和言行舉止。我能感受別人的善意與惡意,我能體會他們行事背後的心理動機,然後我能包容和體諒他們。

不是討好,不是讓他人一昧的索求,也不是完全不理會他人。而是畫著界線的平等相處。我不再像畫面中的潛水夫有沉重的包袱,任由他人向我索討然後將我掏空。我成為一個知進退的療癒系天使用愛與周圍的人連結。

我學會「愛」,在這之前我是不懂愛的。

追朔我大學畢業獨立時為何會決定要和我前夫穩定交往,不繼續放蕩不羈,是因為那時候我聽聞我極其喜愛的美國史老師趙綺娜過世。

與老師熟識時,老師已過六十,終生未婚,她說以前有機會,但為了追求學術,錯過了也就錯過了。我有一年多的時間長伴她左右,老師知道我是資訊電子背景,買電腦前都會詢問我的意見。我就會幫她配 CP 值最高的選擇。那年母親節一起去看傳統戲,看完陪她去京華城逛街我記得那天她心情很好,買了近十件衣服共一萬多元後和我說:我第一次買衣服花這麼多錢。然後在每次重要場合都會穿,然後帶著像小女孩的笑容和我說:「我穿那天我們一起去買的衣服。」

七年過去,我還是無法面對她的死亡。點開她追思網站,看到穿著那些衣服拍照的她,淚流不止。

我的大學念很久,在最後幾年是在反對聲中孤寂的撐著。她知道我在建國百年宗教國際會議上發表一篇論文,那篇論文在一年前只是一個姓名。論文的起源是一位他系兼任教授受到他人邀稿的論文題目,他說誰的貢獻大誰的名字放前面。對我來說,這是一個課堂作業,我花了一年時間,寫成三萬字的論文。最後他說是人家和他邀稿,為了尊重對方,他的姓名放前面。這是我初接觸學術圈,衝擊很大,研究過程我樂在其中,但結果很現實,也很真實。我知道這是抬舉我,但情緒上很難接受。

我和她說完我的委屈與沮喪,她說:「嘉蔚呀!你很有天份,你在大學時就有碩士生的能力,只差文憑而已。我暗自下定決心,我想做歷史研究,請她當我指導。」

畢業後,在實習與自力更生的深淵裡自顧不暇。等接到她的訊息就是她一個人在家中猝死,多日後才被人發現的死訊。我是自責的,為什麼沒有在畢業後持續與老師聯繫?為什麼沒有更關心她?雖然理智上知道與我無關,但情緒上很難釋懷。我完全不敢去參加她的告別活動,也不敢點開她的追思網站。

一個女人面對婚姻和學術的選擇,我不自信又軟弱。

帶我進入學術殿堂的人,是讓我愛恨交織的他人。第一個肯定我的能力並鼓勵我前行的卻始終是她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工作多年後卻返回學校繼續讀研的真正原因,不想辜負她的鼓勵與期望。伯樂已逝,千里馬悲鳴;鐘子期已矣,伯牙絕弦。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再想做研究一事,也將她深藏在心底。

只有女人會認同女人,男性多半會掠奪和貶低,尤其在工作上。

我的脆弱,擔心自己孤老死去,我期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,而有這段婚姻,我想有人養老送終。但這終究是奢望,因為有多少孩子是願意為父母犧牲的呢?我自己呢?